2018年7月，全球制药行业被一则消息震动：常用降压药缬沙坦中检出 强致癌物NDMA，多国药品紧急召回。这场“N-亚硝胺杂质风暴”不仅改变了沙坦类药物的生产流程，更引发了全球药品监管体系的深刻变革。

    七年过去，欧洲药品管理局(EMA)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(FDA)已建立相对完善的N-亚硝胺杂质监管框架，但二者在具体执行标准上的差异让众多制药企业无所适从。本文将深入剖析两大权威机构在N-亚硝胺杂质限度制定上的异同，为药品研发与质量管控提供清晰指引。

一、监管框架：同源不同流的双重路径

1、监管策略

EMA和FDA在N-亚硝胺杂质监管上采用了相似的“三步走”策略：

①风险评估：识别API、终产品中是否存在N-亚硝胺杂质的风险。

②确认检测：如识别风险，需进行确证性检测以确认或排除N-亚硝胺杂质存在，分析方法的专属性、分离度和灵敏度应符合要求。

③风险控制：如确认存在N-亚硝胺杂质，需实施变更以缓解N-亚硝胺杂质风险。

2、具体实施各有侧重

• EMA采用“整体风险监管方法”。①监管对象：化学合成药、生物制品、中药/植物药、中药/植物药；②三级防御体系：源头控制(建立辅料亚硝酸盐残留数据库等)、工艺阻断(优化API合成路线、添加亚硝化抑制剂等)、检测兜底(对高风险产品实施100%批次检测等)；③动态风险评估机制：建立持续风险监控模型，根据风险高低建立控制策略。

• FDA的按照“杂质类型细化管控”。①监管对象：聚焦小分子化学药；②三级防御体系与EMA相似；③实时更新N-亚硝胺杂质AI的方法主导限值的制定，并根据短缺风险制定临时限度的策略。

3、核心共性共识 

两大机构均豁免了ICH S9定义的 晚期肿瘤药物 中的N-亚硝胺杂质管控要求。

二、AI值制定：科学逻辑的共识与博弈

1、AI值的确立方法

1.1 FDA

• 通过数据库和文献检索获取N-亚硝胺杂质现有致癌性及细菌致突变性数据；

• 对N-亚硝胺杂质进行体内/体外试验；

• 采用经科学论证的交叉参照分析(read-across)，选用具有充分致癌性数据的结构类似物作为替代物。

    FDA推荐使用N-亚硝基二甲胺(NDMA)、N-亚硝基哌啶(NPIP)、4-(甲基N-亚硝胺杂质基)-1-(3-吡啶基)-1-丁酮(NNK)、N-亚硝基吡咯烷(NPYR)、N-亚硝基吗啉(NMOR)作为替代物进行交叉参照分析。

• 当N-亚硝胺杂质缺乏充分的致癌性数据及其他安全性信息(包括细菌致突变性数据)时，应采用预测性的致癌效力分类法(CPCA)确定可接受摄入量(AI)限值。

• 若无法以上手段确定AI限值，FDA建议采用26.5ng/天作为默认AI限值。

1.2  EMA

A. 若识别出的N-亚硝胺杂质具有充分物质特异性动物致癌性数据

• 应计算半数致癌剂量(TD₅₀)，并依据ICH M7(R2)指南建议，推导终生暴露的物质特异性限量。

B. 若识别出的N-亚硝胺杂质缺乏充分物质特异性数据以推导终生暴露限量

• 1)致癌效力分类法(CPCA)：应使用N-亚硝胺杂质致癌效力分类法确定可接受摄入量(AI)，除非存在其他可靠数据可推翻此AI值。

• 2)符合GLP的强化艾姆斯试验(EAT)结果处理：阴性结果：允许按1.5 μg/day控制；阳性结果：需通过方案1)或3)确定AI值。

• 3)替代物交叉参照法：若存在具备充分致癌性数据的替代N-亚硝胺杂质，可通过构效关系(SAR)和交叉参照，以替代物的TD₅₀为起点推导AI值。

• 4)体内转基因啮齿动物(TGR)致突变性研究(OECD 488)结果处理：阴性结果：可按非致突变杂质(NMI)控制[遵循ICH Q3A(R2)、Q3B(R2)]，无需考虑方案1)、2)、3)的AI计算结果；阳性结果：需通过方案1)或3)确定AI值。

C. 若无法以上手段确定AI限值，EMA建议采用18 ng/天作为默认AI限值。

2、核心共识

      FDA与EMA在N-亚硝胺杂质AI制定尚展现出显著的战略协同性，体现了全球监管机构对N-亚硝胺杂质类致癌物的科学共识。

• 分级控制策略的统一逻辑：两大机构均采用分级化控制理念，根据数据完整性决定评估路径。对于具备充分致癌性数据的N-亚硝胺杂质，均优先采用物质特异性限量(即基于TD50计算AI值)；而对于缺乏数据的杂质，则依赖预测性方法(如CPCA或交叉参照)。这一策略体现了“数据优先、分级管控”的科学原则。

• CPCA方法学的共同基础：双方均明确指出NDSRIs因具有原料药特异性，常缺乏直接致癌数据，导致其AI限值确定比普通小分子N-亚硝胺杂质更为复杂。这一共识推动了致癌效力分类法(CPCA)作为核心预测工具。

• 交叉参照(Read-Across)的科学地位：在缺乏目标化合物数据时，双方均允许采用结构相似物的致癌数据推导AI值，且均强调替代物需满足：具备充分致癌性数据库(如TD50)、与目标化合物结构及反应机制相似、维持十万分之一的癌症风险水平。

3、差异解读

• AI计算逻辑差异

• 1)FDA强调CPCA作为主要手段，尤其适用于无毒理数据的NDSRI，其分类结果直接决定AI值。

• 2)EMA虽同样采用CPCA，但允许通过其他数据推翻CPCA结果，例如：

强化艾姆斯试验（EAT）阴性时，可按1.5 μg/day（非1类限值）控制，

体内转基因模型（TGR）阴性时，可归为非致突变杂质管理。          
      这一路径为EMA体系提供了更具体、更灵活AI判定方法。

• 限值的严格度差异

• 1)FDA对与高活性N-亚硝胺杂质（CPCA 1类）和无毒理数据且不适用于CPCA的N-亚硝胺杂质，设定限值为26.5 ng/天。

• 2) EMA对与高活性N-亚硝胺杂质（CPCA 1类）和无毒理数据且不适用于CPCA的N-亚硝胺杂质，设定限值为18 ng/天。

  EMA标准较FDA严格约32%，显著增加分析方法开发难度。

• 交叉参照的替代物

• 1)FDA明确推荐5种替代物：NDMA、NPIP、NNK、NPYR、NMOR，因其具有充分致癌数据库且结构覆盖典型N-亚硝胺杂质类别。

• 2)EMA未限定具体替代物清单，但要求替代物需具备相同化学环境（如N-亚硝基结构警示）及充分致癌数据，并强调作用机制相似性的论证。

三、多杂质管控：总限度的精密计算

1、多个N-亚硝胺杂质限度要求

1.1 FDA

    1)当识别出不止一种N-亚硝胺杂质时，N-亚硝胺杂质的总限值不应超过药品中效力最强的N-亚硝胺杂质的建议AI限值。

    2)如果单个N-亚硝胺杂质的建议AI限值差异很大，基于效力最强的单个N-亚硝胺杂质的限值来设定总N-亚硝胺杂质限值可能不切实际，此时替代方法可能是合适的。

    当药品中存在多种N-亚硝胺杂质(例如，小分子N-亚硝胺杂质和NDSRIs)时，可以使用替代的灵活AI限值方法来建立质量标准，确保N-亚硝胺杂质水平的总和导致的暴露水平不超过ICH M7(R2)中概述的1:100,000的可接受癌症风险。

    3)建立N-亚硝胺杂质的总限值的替代方法

当同一药品中可能存在多种N-亚硝胺杂质时，可采用该灵活方法控制N-亚硝胺杂质总量，以满足基于十万分之一致癌风险增量的推荐可接受摄入量（AI）限值。。

    各N-亚硝胺杂质应分别计算其占AI限值的百分比，确保所有N-亚硝胺杂质百分比总和不超过100%。N-亚硝胺杂质总量计算公式如下：

Xi：第 i 种N-亚硝胺杂质的含量（单位：ppm）

AIi：第 i 种N-亚硝胺杂质限值（单位：ppm）

n：N-亚硝胺杂质种类总数（不得多于3种）

1.2 EMA

 总原则：不超过ICH M7(R2)所述1/100,000可接受风险水平。

      方法1：所有识别N-亚硝胺杂质的总日摄入量不超过效力最强N-亚硝胺杂质的AI值。

    方法2：所有识别N-亚硝胺杂质的总风险水平计算值不超过1/100,000。

MAH需充分论证所选方法

    单个N-亚硝胺杂质的质量标准通常包含以ppm或ppb表示的AI限值。特定药品的AI限值（ppm/ppb）计算：将上述相应AI（ng/d）除以药品特性概要载明的该产品最大日剂量（mg）。规格限值计算不考虑N-亚硝胺杂质分子量。 

    一种或多种N-亚硝胺杂质存在量<其各自限度的10%被视为可忽略毒理学风险，无需设定质控。低于各自限度10%的N-亚硝胺杂质无需纳入单个或总N-亚硝胺杂质限值计算。 

    但审评的总体原则仍需考虑，即“人用药品中N-亚硝胺杂质的存在应尽可能降低”。因此，即使仅产生极少量（<10% AI）的多种N-亚硝胺杂质，仍鼓励制造商改进工艺，因工艺和控制应尽可能预防或降低API和终产品中N-亚硝胺杂质存在。

    方法1说明：总N-亚硝胺杂质的AI限值（ppm/ppb）应按含量不小于其限度10%的效价最强N-亚硝胺杂质设定。效价最强N-亚硝胺杂质指最低AI者。可定义单个N-亚硝胺杂质限值但非必需。但须明确说明哪些N-亚硝胺杂质纳入总N-亚硝胺杂质计算。 

    方法2说明：N-亚硝胺杂质限值应确保总风险不超过1/100,000。可采用2种方法满足此风险要求：

    固定法：针对每种N-亚硝胺杂质设定固定限值（单位为ppm/ppb），且无需另行设定总N-亚硝胺杂质限值。每种N-亚硝胺杂质固定限值应设定为其限值的特定百分比，确保所有指定N-亚硝胺杂质的百分比限值总和不超过100%。 

    灵活法：应为每种N-亚硝胺杂质设定其特定的限值（ppm/ppb），并需另行制定总N-亚硝胺杂质的限值。总N-亚硝胺杂质的计算公式可表述为：

Xi：第 i 种N-亚硝胺杂质的含量（单位：ppm）

AIi：第 i 种N-亚硝胺杂质的限值（单位：ppm）

注：每批次判定总N-亚硝胺杂质限值符合性时，各N-亚硝胺杂质实测值（ppm/ppb）应转换为其相应AI限值的百分比。规定N-亚硝胺杂质的限值百分比总和不应超过100%。

2、核心共识

• 风险控制基准：均遵循 ICH M7(R2) 的致癌风险阈值：不超过1/100,000可接受风险水平。

• 总杂可选计算公式：对于FDA的替代方法和EMA的灵活法计算公式相同。

• 控制要求：均倡导 “尽可能降低“ 原则（鼓励工艺优化）。

• 总杂定义：所谓总杂是指定入质量标准中的所有N-亚硝胺杂质，FDA和EMA均协调统一了，在污染根本原因充分了解前提下，N-亚硝胺杂质检测含量始终低于可接受限值的10%时，可不定如质量标准。

3、差异解读

• 控制策略

  维度	FDA	EMA
  默认方法	效力最强的N-亚硝胺杂质	双轨并行，方法1和方法2并列（需自行论证）
  其他方法	替代方法：AI差异显著可以启用	方法2：固定法或灵活法均可直接选用（需自行论证）
  杂质种类限制	n≤3种（明确限定纳入计算的杂质数量）	无种类数量限制
  豁免规则	杂质含量 < 自身AI限值的10% 时： ①不作为效力最强的N-亚硝胺杂质：无此描述； ②不纳入总杂：无此描述，附录C中以含量在限值的10%以下的亚硝胺杂质举例，因此可认为FDA要求将此类杂质定入总杂。	杂质含量 < 自身AI限值的10% 时： ①不作为效力最强的N-亚硝胺杂质：明确表述； ②不纳入总杂：明确表述。

• 含量在限值的10%以内要求不同

• EMA：明确表述，杂质含量 < 自身AI限值的10% 时：①不作为效力最强的N-亚硝胺杂质；②不纳入总杂计算。

• FDA：无相关表述，但是在FDA的文件附录C中以含量在限值的10%以下的亚硝胺杂质举例，因此可认为FDA要求将此类杂质定入总杂，作为最强的N-亚硝胺杂质不考虑其含量。

• FDA要求的N-亚硝胺杂质种类总数不得多于3种的考量：风险控制保守性原则

  ①FDA基于 “最坏场景假设“（worst-case scenario） 制定该规则：

•  假设所有N-亚硝胺杂质具有协同致癌效应（非简单加和）；

• 当>3种N-亚硝胺杂质共存时，其相互作用可能导致致癌风险非线性升高；

• 现有毒理学数据不足以支持>3种N-亚硝胺杂质的精确风险评估。

   ②防止过度复杂化

• EMA未限制n值，但要求MAH论证方法的科学性，实际增加企业负担。

• FDA的简化路径：通过硬性限定n≤3，降低合规复杂性，尤其利于中小型企业。

• FDA的 “n≤3”规则本质是基于当前科学认知与工业实践的现实平衡，优先通过工艺革新将亚硝胺种类控制在3种以内，而非依赖后期检测调整。

• 四、结语：在安全与可获得性之间走钢丝

• EMA ：严谨的化学家，步步为营构筑安全防线

• FDA ：务实的工程师，平衡科学可行性与风险控制